
一位教了30年书的大学老师,对自己的课堂有了新看法。
不久前,她参加了一场关于创新课堂的比赛。在录播教室里,镜头对着讲台,学生坐得整整齐齐。比赛要求“以学生为主体”,最好有来有往的互动。她试了几次,学生只是拘谨地坐着,气氛安静。
她知道这不是学生的问题,从小到大,他们最熟悉的学习姿态是听、记、做题、等待标准答案。她也不愿为了一段录像,临时安排一出"看起来很活跃"的互动。她放弃了录制,打开电脑,写下了横亘心中已久的观察:传统的课堂模式已经难以为继。
和她一样,许多大学讲台上的老师发现,学生不再依赖课堂,海量信息、AI技术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方式,瓦解着教师作为知识入口的权威。
但她并不悲观。课堂变了,但老师并不会消失。教育中最珍贵的,是师生之间那种真诚的、共同探索的关系,是每个人找到自己位置的自由。
以下是她的讲述。
一
其实一线老师私下讨论课堂问题很久了,不同学校的老师都有同感,但很少有人愿意公开说出来,怕引起关注、怕被质疑,给学校添麻烦。所以大家宁愿憋着,继续维持课堂表层的正常运转。有时候我觉得,每个人都看见了,只是没有人愿意先开口。
我在科学网写了快二十年博客。有时间就多写一点,忙起来可能一年只写一两篇。那上面是实名制,让你在表达之前多了一道过滤,但又没有过滤到让你不敢表达的程度,这个分寸感我一直觉得恰到好处。
《课堂已死》那篇文章,一开始没有在我自己的公众号发。我不确定这个判断会不会太过了,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议。所以我先发在科学网上,结果被置顶了。我想这个话题是可以讨论的,至少编辑觉得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。后来科学网公众号的编辑联系我,又在公众号上发了一次,传播范围超过我的预期。
文章下的评论很多,大部分人都在认真讨论问题,也有不同意见。整体上,我能感受到一个共识:大家对课堂的现状都不满意,都觉得哪里不太对,但说不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办。我的文章把很多人都有的感受说了出来。
我有两个支点,顾虑相对少一些。一来,我把自己的课放到网上,得到过一些比较好的评价;二来,我教过的学生跟我的关系都很好。他们愿意跟我说真话,告诉我他们真正依赖的不是我的课堂,而是网络上各种高信息量的讲解视频。语速快、废话少,听不懂就暂停,听懂了再继续。
最终促使我写这篇文章的“导火索”,是教学创新大赛。
以前我参加过比赛,也拿过奖。但今年录课的时候,我被难住了。比赛要求以学生为主体,需要以显性的形式出现:学生要说出来、做出来,但真实课堂并不总是这样整齐、漂亮,可供展示的。
现在的学生不太愿意主动发挥,尤其低年级学生。他们习惯被安排,习惯有答案等着揭晓。让学生自己探索、主动表达,他们反倒有些不知所措。这背后有他们成长的惯性,从小学到高中,大部分学习都是在“标准答案”的框架下完成。
我不想找人演,希望呈现出真实的课堂状态。就是在那个时刻,我意识到,当学生的学习方式已经发生根本变化,课堂的意义也需要被重新理解。
最后我没录新课,回家写了这篇文章。文章一两个小时就写完了,那些想法早已在我脑海里盘旋许久。学生在镜头面前的拘谨,聊天时他们的坦诚,这些感受在那一刻汇合了,写作不过是一个释放的出口。
我想课堂创新大赛本身是想推动课堂改革,初衷是好的,但应该有足够超前性。我也希望借着写这篇文章,让创新大赛的步子再大一点。
二
文章里写的都是真实情况。
现在的课堂,无论老师如何努力,也很难适合每个人的节奏。一个班几十号甚至上百号人,他们的知识储备、理解速度、兴趣方向都不一样,你只能照顾其中一小部分人。
许多高校教师都熟悉的场景是,总有一小批学生跟着听,也总有一部分学生的注意力不在课堂。我会告诉学生,你们抬起头来看看,知道这个东西是可能的,将来需要的时候,知道怎么问AI、怎么去查,也够了。
“知道有解”和“不知道有解”之间的差别,其实比想象的要大。很多学生学不下去,不是因为智力不够,而是他们不知道前面的路还能走通。一旦有人告诉他们“这个东西是有人走过的,你将来也可以走通”,他们就不那么焦虑了。在有限的课堂时间里,老师或许不能把所有学生都带到同一个高度,但你可以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个高度在哪里。
如果足够了解今天的学生,会发现他们普遍习惯从互联网上找网课看。学生不是不爱学习,他们是不爱没有明确回报的学习。你给他们一个考试,他们可以学得很好;告诉他们这门课对人生有长远的意义,却不太买账。这或许与他们长期所处的评价体系有关,学习成果被分数、排名、升学路径反复定义之后,“为兴趣而学”的意愿就变得稀少。
更糟糕的是,这个模式还会不断自我强化。因为学生只在考试前学习,老师就只能通过考试来驱动他们;老师用考试来驱动,学生就更聚焦考试内容。网上最火爆的课程,无一例外都是强目标导向的,考研、考公、考资格证。说明学习最大的驱动力仍然是考核。
我教的是物理学科,也曾经把自己的课上传到B站,最高点击量是两万。那是一节讲麦克斯韦方程组的五十分钟课,有人评价觉得挺好,但点击量上不去,我能理解。一个普通物理老师的课堂,凭什么让别人花五十分钟来看?
说实话,我自己上学时就不太听课。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,觉得是老师讲得不够好,如果我来讲,一定会更好。后来自己站在讲台上了,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三
我本科是在北京师范大学物理系读的。我的同学大部分留在北京,很多去了北京四中、师大附中这些名校当老师。但我很不适应北京的气候,皮肤总过敏,就选择回到家乡的一所本科院校工作。
1994年毕业我就开始当老师,后来读了硕士、博士。那时候孩子还很小,我和老师沟通,能不能不上课,以自学为主。老师们很支持,只要我能考过就行,不用平时分,就这样把博士读下来了。
那时候我就发现,课堂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必须的。小时候读书我就习惯自学,老师讲得慢,我就容易睡着,醒了跟不上,只能自己看书补。后来发现,老师讲45分钟的内容,我花20分钟就看完了。
当然,也有一些必须要听的课。我在北师大读书时,梁灿彬、赵峥老师的课我一节不落,听他们讲课获得的不仅是知识,更多是关于物理直觉、科学思维的培养。
我成为老师之后,希望课堂是自己曾经需要的那种,而非照本宣科。但很快就发现,同样是我在讲,有些人一听就懂,有些人怎么讲都不行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既当老师也做学生,所以跟学生交流起来比较容易。或许因为我不是那种“我已经走完了你正在走的路”的前辈,我和他们一起走路。老师和学生“并行”的状态,让我获得了一种观察教育体系的双重视角。
我逐渐明白,人和知识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整齐划一的。有些人适合从抽象原理入手,有些人需要从具体现象开始;有些人喜欢听故事,有些人只认公式。你不可能同时满足所有人,但老师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更丰富的讲述者。
所以我每年都在改变课堂,因为每年的学生都不一样。这拨学生爱听物理学史,换一拨就不感兴趣了。你没法逼人家抬头,只能用吸引的方式。
“吸引”其实是很微妙的事。太刻意就显得假,太随意又容易散掉。这就要求老师找到一个自然的节奏,一种既不像在讲课又不像在闲聊的状态。最难的不是把知识讲对,而是找到一个让这个时代的学生愿意听的“语调”。
我试过很多方法——讲故事、做演示、用AI做交互网页、让学生自己讲、翻译国外课程。有些方法这届学生有效,下一届就不行了。不是方法本身不好,是这群人和那群人不一样。你每年都要重新认识你的学生,重新判断他们需要什么、对什么敏感。
所以AI来了,我很高兴。
因材施教这件事,孔子也只能带七十二个贤人。AI出现后,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学习节奏、自己的路径。这个变化,从某种意义上说,或许比印刷术的发明还要深刻。印刷术让知识可以被复制,AI让知识可以被定制。
现在,我习惯用AI来帮助教学,做了很多交互式网页,让学生操作变量,最大的好处是它可以提供即时反馈。物理本身就是一门关于“变量改变会带来什么后果”的学科。
我还让学生翻译国外的物理课程,学生交来的成果质量参差不齐,但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产出,而是让学生有一次完整的体验。面对一个有难度的任务,自己想办法去完成它,这个过程本身比结果重要。
很多年后,学生可能不记得麦克斯韦方程组长什么样,但他们或许记得,我曾经翻译过一个英文物理视频,花了很多时间、很难,但我做完了。那次体验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一个痕迹:我也可以做困难的事,这个痕迹可能比任何一个知识点都更持久。
四
我写下课堂的变化,不是指老师不必讲课了,而是指讲课的意义发生了变化。
以前我们说,“你不听我讲,将来到了工作单位就听不到这么好的讲解了。”这句话曾经是有说服力的,因为知识的获取渠道有限,老师是那个掌握资源的人。如今,想学什么网上都有资源,可能比老师讲得更好。
权威的流失是技术发展的自然结果。蒸汽机来了,手工纺纱的角色就变了;照相机来了,写实绘画的位置就重新调整了。但问题在于,我们的教学评价体系,很大程度上仍然建立在“教师是知识权威”这个前提之上。
技术的变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:人和知识的关系可以被重写,学习的路径可以重组,真正有问题意识、有探索欲望的人,可以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进入知识世界。
学生依赖课堂的时代过去了。知识不再稀缺,入口不再单一。有些老师还在拼命给课堂做加法:多一点互动,多一点设计。但如果学生内心并不认为课堂是他获取知识的必要场所,这些修补的意义就很有限了。
课堂变了,不等于老师该消失了。我认为,至少有两件事不会被替代。
一个是锚定价值。帮学生锚定正确的方向,不被海量信息带跑偏。AI可以给你一百个答案,但选择哪个答案值得追求,仍然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判断。今天稀缺的不是信息,是注意力。而注意力的方向,需要有一个人陪他一起校准。这种判断力很难通过知识点传授完成,更多是在示范、对话和长期相处中慢慢形成的。它有点像师傅带徒弟,说不清是哪里学的,但就是在相处的过程中长出来的。
另一个是情绪价值。年轻人遇到挫折时,常常会觉得自己是个例,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这么不顺。这时候有一个年长的人告诉他:“你遇到的困难,大家都会遇到。”他就放松下来了。这些道理学生大都明白,但在那个具体的时刻,需要有人说出来。
“情绪价值”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商业化,真正的诉求是,一个人需要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接纳。这件事机器很难做,因为它的本质是“另一个人的在场”。一个人向AI倾诉,AI可能给出非常精准的分析和建议,但他心里清楚,AI并不在乎他。
老师真正发挥作用的,是最需要的那个时刻。就像健身教练,他不能替你举铁,但他可以在你动作变形的时候提醒你,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鼓励你。最终还是要靠自己,但有人陪着,成功率会高很多。
我有时候会想起《麦田守望者》,老师必须要做的是守住这个孩子。他可以在麦田里奔跑、试错、绕路,甚至暂时迷路,老师不必把他拉回自己最熟悉的那条路径,但要守住那些会让他真正掉下去的悬崖。
五
做老师的这些年里,我接触过不少“不一样的孩子”。
有个在北京读书的学生,坚持放弃本可以拿到的毕业证。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被干扰,可以学得更好。他读大四那年,仍会为多年前的学习经历哭泣。读小学时,一道简单的题老师讲了好几遍他没听懂,一道很难的题他自己做出来了,老师就认定他是故意不做,甚至叫来了家长。
我有时候觉得,家长和老师都太相信自己能够“教会”另一个人了。其实好学生不是教出来的,提供材料,提供环境,他自己会长。如果非要让他变成你期望的样子,结果常常两败俱伤。
我的教育理想很简单:帮助学生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。
不是让所有人都来学物理,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喜欢我的课,而是让他们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认清自己,知道自己喜欢什么、擅长什么。
我玩过网络游戏,游戏的设计逻辑是很值得教育者思考的。它有明确的目标、即时的反馈、适度的挑战、不断升级的难度。我有时候想,这些元素能不能用到教育里,学生像玩游戏一样进入物理,培养原创性思维。
现在的教育太严肃了,严肃到让学生觉得学习是一件苦差事。游戏的思路是反向的,它不问你为什么要玩,它直接让你玩,然后你在玩的过程中自然就学会了。
教育能不能也这样?把真正适合当代孩子的课程打造出来。现在有不少老师在网上拥有大量粉丝,一个人撑起一门课,影响力很大。这当然不容易,但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。真正能持续发挥作用的,是那些可以被复制、可以被推广、可以被不断迭代改进的教学产品。
这需要系统性的努力,不是靠一两个明星教师能完成的。但我对这件事是积极乐观的,在这个转型的时刻,可以更主动、更轻盈地去转,而不是被推着走。
回到我自己的课堂,我也会思考我的物理课最后能剩下什么?想了很久,我认为有两类,一类是让学生看见这个学科的大图景,另一类是带他体验一次成功。
一门课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教完。我能做的,是帮学生搭一座桥,让他自己走过去。
学生可以从AI那里获得任何知识点的讲解,但不一定能从中获得一种方向感,一种“我也可以”的信心。很多时候学生离理解只差一层窗户纸,但他不知道。你在旁边陪着他,告诉他再试一次。这不是知识传授,是建立信任。
至于学生自己可以搞定的,不必打扰他。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,有时候过度安排反而会破坏这种能力。
你永远不知道你做的哪一件事会在哪个学生身上产生真正的影响,但不能因为看不到即时反馈就放弃尝试。年轻的时候,我追求那种立竿见影的效果,我讲了你就懂了,这让我有成就感。但后来发现,真正的教育往往不是这样的。你种下一颗种子,它什么时候发芽你不知道。也许是在你完全想不到的时候,也许是在你已经忘记的时候。但不管怎么样,你把种子种下去,这就够了。
费曼在《物理学讲义》的前言里写,自己挺失败的,学生好像没什么收获。但这套讲义长盛不衰,是因为大量青年教师、科研人员去读它。从一个课堂评比的角度看,他可能也算不上成功,但它的辐射作用是经过时间慢慢积累的。
在学习的漫漫长路上,有些体验需要有人陪着去经历一次的。那个陪的人,就是老师。在AI可以完成大部分知识传递工作的时代,这个陪伴的价值反而更加凸显。这不是在给教师这个职业找一个新的定位,这是回归到教育最原初的样子:一个年长的人,和一个年轻的人,在一起面对一些重要的问题。
知识可以来自任何地方,但陪伴只能来自具体的人。具体的人,永远无法被替代。
雍凯 设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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